我和很多人一樣，從小會做夢想知道別人心裏想甚麼。當進入了心理專業，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能力。然而，一段日子以後，我竟然決定放棄刻意使用這能力。
人不會平白無端長大的。說是覺悟，不如說是教訓。
如所有故事的開端，一切都看似多麼的新奇和美好。
記得第一次出現的時候，是在德國。說起來，足足有十年了。那時候我跟前男友從捷克開車到德國做買賣，那是在德國開車回家的夜晚。車廂裏，沒有開收音機，二人也很累，沒有說話。忽地我聽見那是從腦袋裏傳來的一句話，是的，不是從耳朵傳來，是腦袋中傳來：「ok, let’s turn right.」不夠兩秒，車子就轉右。那時候，我轉頭盯着前男友的臉，明知也還是忍不住問：「你剛才說話了嗎？」他說沒有。那刻有甚麼反應我已忘了，我只記得從他嘴巴發出來的聲音，明明是同一個人，卻跟我在腦袋中響起的聲音來源完全不一樣。
大家看連續劇或電影，能讀人心的人，往往都是上述這種。而我們總聽過不少故事，某人說起自己知道別人的想法時，就會說自己聽到「他心裏的話」。
其實這種狀況，和在現實世界中聽到的感覺，並沒有兩樣。除了在腦袋中聽見的那刻，正常及清醒一點的人，會懂得問問自己有沒有妄想。
記得有一次有個學生說她能「知道」別人心裏的想法。我那時候慶幸已從迷途中走回塵世，未到天堂，但少至，和那包裝成糖果的地獄，有一點距離。我問她：「那代表你知道的，是真正的她嗎？是全部的她嗎？」
學生回應：「我肯定，因為我能聽得見她心裏說的話。」
那麼虛的東西，說得那麼肯定，就肯定是錯的。
做輔導的朋友們應該都非常清楚，人，根本不是心裏說的一句話就能被定義的。每一日，人的念頭便有6-8萬個，而其中95%是雜念。正如我上面聽到的前男友的念頭，老實說，有多值得炫耀啊？
好，我們不說垃圾念頭，單單是你這一輩子，你曾經想過殺人的念頭嗎？又或想過自殺、傷人、罵人、離婚、分手、離家出走等等嗎？
你試過想了又想的念頭，然後又出爾反爾嗎？單單是吃個茶記ABC餐，都會反覆想無數次吧？
一個所謂的小念頭，能代表一個人的一生，以及全部嗎？
然而，人們總是以片面之辭來判斷一個人。就如這學生，不巧她聽到的是一句：「你真的很討厭。」
難怪她這麼肯定，因為人通常對別人說的好話聽了就算，不好的話卻記上十年八年。
當然，學生感到很受傷，而且對那「被聽到心裏話」的人感到失望和憤怒。老實說，我倒頗同情那個「被聽到心裏話的朋友」。
想想，那些你不過是在一瞬間閃過的想法，對於某一個場景、某一件事、某一種態度的感覺，被某人知道了（不是你自願說的啊）不特止，還拿來被定義為你的全部，而且用那種「啊！你就是這樣的人」的眼光看着，會有甚麼感覺？
有人可能會問：「但對方真的有這樣想過啊！」
我覺得真可笑。世上除了當事人自己，沒有任何人能確定某人某刻的想法。神通帶給人最錯的錯覺，就是讓人以為自己「很了解」別人。這就是自大、自我、自我膨脹的原因。因為那角度，是放在「我知道你」、「我很了不起」身上，而不是「我理解你」、「我關心你」、「我陪伴你」。
而且，我還沒有問呢，那是你無意中知道了別人的想法，還是你主動去偷看別人的想法？
一個小偷被人討厭，是活該的吧？
這個世界很多固有的定律均有其重要的保護作用，前世的遺忘、說話與想法的分隔，都是極重要的保護機制。因為它的存在，人才有改過、反思、自省的機會。
然而人的貪婪、自大與愚昩卻總是刻意把這些東西打破，還自以為是為覺得「很了不起」。殊不知，就是沒有了這條界線，所以連包容、自省與重新開始的能力也失去。舉例來說，一個成熟的人與一個不成熟的人，記起前世的反應絕不相同；一個有修行的人與一個自我膨脹的人，知道別人心裏的秘密的反應，也差天共地。
你可能會覺得，你遇上的並不是這種差勁的人。那麼，讓我來舉一個大家最常見，但卻最意想不到、也最容易忽略的例子。
記得有一個學生，在某次閒談時，說遇到一個「很厲害的」治療師，能知道你過去一些事情。我好奇問：「他知道你的甚麼呢？」他說：「他說出了我以前常常蹺課，但成績卻不錯。」
我問學生：「那......跟治療有甚麼關係？」
學生說：「沒有關係的，不過他能說得出來，真的很厲害！」
我不禁失笑。心想，這才是問題啊。
一個治療師，明知道說出來的事情跟客人的治療無關，那他說出來，是動了甚麼心念啊？
當然，我們輔導期間，不一定每字每句都和治療有關，有時為了緩和氣氛，也會說些別的。然而，說說天氣，說說吃飯，說個笑話，跟說出別人沒有說過的過去，絕不是同一回事吧？
還聽說，這位治療師在治療當中，常常刻意「展現能力」。當治療的目的，甚至閒聊的目的本末倒置，那就已經不是一個治療師在做自己的份內事。
有人可能會問，這麼細微的差別，無傷大雅的小事，幹嘛要在雞蛋裏挑骨頭呢？
我會說：「人內心的變化，又豈止是在大是大非之中，而更在起心動念之處。」
當一個治療師的心念走偏了道路，那麼，他的人生，他的內心，他的業，定必走上另一條道路。
其實，你以為的神通，不過是個包裝而已。
它根本，就是個魔考啊。
（原文頗長，下篇續）
安靜
2020年4月1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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